「認識論」為何不能認識「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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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行

1.西方哲學之發展,似先有「本體論」,再發展到「認識論」。以「認識論」去證成本體論。

2.後來「認識論」發達起來,發展至「知識論」,反而形成以「認識論」為中心,去認識了解宇宙、物理、生理(醫學)、科學、心理(心理學)以及真理等。

3.「認識論」的發展,演進至發現「真理」、發明「真理」。因此有「唯物」、「唯心」之爭。「真理」,「有真理」,以「有」為真理。「認識論」還是陷在「實有」見之中。

4.「唯識家所說的,側重於經驗的、現象的,所以與中觀者諍依他不空。」(《中觀今論》,p.191)。唯識家未正確理解「緣起」,甚至誤解「空」性,故,依然陷在「自性實有見」中而無法證悟?

(1)在唯識家的認知中,「有」才能構成世間,這是現實經驗的、現象的,是常人根識所認識的(與「有部」一脈相承),所以導師稱唯識家是「認識論」?唯侷限於「緣起現象」的認識?未能深入「實性(理性)」?

(2)唯識家說阿賴耶識、阿陀那識,並重視賴耶的結生、相續、執取根身、受熏、持種(《中觀論頌講記》,p.519),所以導師稱唯識家是「認識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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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論題還是回到導師所開示的「以佛法研究佛法」來討論。

一、查閱導師著作的時序可以發現,導師採用「認識論」的論述文章,幾乎都是在大陸時期,來台之後導師的專論及講記幾乎已不再使用(除了具有學術性、思想性的《印度佛教思想史》有關「唯識學」的部分,但它另附有佛法的特別定義)。這可能與太虛大師引領的當代思潮有關:導師曾於1946年初撰寫〈辨法相與唯識〉乙文,虛大師則在1946年2月6日〈海刊二十七卷第四期〉回應〈閱「辨法相與唯識」〉(《太虛大師全書》,精 第9冊,pp.1484-1487)表示不同的看法。導師對於虛大師「提倡唯識」有一段精要的分析:

★虛大師適應現代學者提倡唯識,是「資為自修化他之具……弘濟人群之方便」

「例如法相唯識,大師是有一番研究的,但與支那內學院不合。支那內學院,正是印度甲型的論師的佛學,宗派的佛學。自以為「如法相說」,「應理圓實」,絕不容有(根本與重要的)異義。於是乎反對《起信論》,攻訐《楞嚴經》,只因為不合法相唯識宗的教理。這是論師傳統的一般情形(好處就在這裡,嚴密明確,絕不含糊模稜兩可)。但大師卻不然,如(民廿年,〈相宗新舊兩譯不同論書後〉)說:「遂知整僧在律,而攝化『學者世間』需於法相。奉以為久住正法,饒益有情之圭臬」。大師重唯識,多談唯識,甚至被人誤會為唯識宗。其實,大師並不與唯識宗學者一樣,以唯識學為最高準量。大師以為大乘佛法,是各有特勝的,唯識學確有長處。對適應現代來說:唯識學條理分明,立破精嚴,有心理學,認識論,更富於哲理,可以適應現代學者——「學者世間」。而且,又足以針對中國人的通病(如「對治中國人通病的佛法」)。所以說:「立言善巧,建義顯了,以唯識為最」。大師提倡唯識,是「但資為自修化他之具……弘濟人群之方便」。而從佛學的實踐來說,對唯識法相的看法,不但不會偏重唯識,而且相反的不以為要。如(民九年,〈讀梁漱溟君唯識學與佛學〉)說:

「在理論上的說明,自然在唯識學。但到真個契會,又自然進為般若(三論)宗及達摩的禪宗。……佛教的需求,與哲學的需求異趣,要在真個契合真如,以發生般若而圓滿菩提耳!……此即佛教不重視唯識的原故了」!

從這種經驗(與知識結合)的立場,所以說:「中華之佛教,如能復興也,必不在於真言密咒或法相唯識,而仍在乎禪」。」(《無諍之辯》,pp.215-216)

 

二、以佛法研究佛法談「認識論」

(一)釋尊的蘊、界、處說,本是以有情為體,從認識論的立場而分別的

色、心、心所等五類,本非講說唯識,這是分析佛說蘊、界、處等內容而來。佛陀的蘊、界、處說,本是以有情為體,且從認識論的立場而分別的(《華雨集第四冊》,p.239)

 

彌勒的唯識學,是建立在『認識論』上的。譬如說:我們所認識的什麼,不是直接得到那東西,是心識上現起的所取影像,這影像並沒有離開了自己的心識。例如顏色,紅的是紅的,黃的是黃的,以為確有紅、黃等色彩在外面。其實紅的、黃的,都是我們的眼根,引起眼識所現的。由於人類眼根的共同性,引起眼識所現,也有共同性;我們就以為事物的本身,就是這樣紅的、黃的。關於外境不離內識的唯識論,彌勒、無著、世親等菩薩,都有嚴密的論證。(《華雨集第一冊》,p.233)

 

如來說法,說一切法是因緣所生的,從因緣所生的諸法,開示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的理性。此一切法,如推論觀察它以何為體性,這才有的從法相而歸向唯識了。唯識有其深刻的哲學意義,是在心識為體的立場,以說明諸法的因果染淨的。如所見所聞的是否即對象的本質?如色法的質礙性,是否有其實體?不是的,唯識學者從認識論的考察,加上禪心的體驗,以為並無色法(物質)的實性,一切一切都是依心為體性,依心而存在,這樣才成立唯識學。唯識的派別也很多,如依無著、世親等論典的思想說,以為一切法都是「以虛妄分別為自性」的。所以,佛說的因緣所生法即是依他起性;此依他起性,唯識學者,即以心、心所法為體。如辨中邊論說:「虛妄分別有」,世親釋說:虛妄分別為三界心心所法。他並非不說一切法相,而以為一切法都依心識為體的,即真如無為,也就是識的實性。這樣,法相是歸於唯識了。

    然而,佛法的思想系中,並不一律如此,還有一條路,(大小乘皆有)如有部、經部等說:蘊、處、界各有自體,即所見的色、所聞的聲、以及能知的心識,各有其自體。這樣的法相,即不歸唯識。然此等思想,大有漏罅,因為色、聲等是常識的,佛陀不過從常識的,認識論的立場,說明此等法相,所以富有常識哲學的色彩。在此等現實的法相上,指歸法性,(三法印與一實相印)才是佛陀的目標。(《華雨集第四冊》,pp.240-241)

 

(二)「唯識學」賦予「認識論」佛法之意義:唯識是依「能所」(認識論)說的

 

「「量」,是認識論;「因明」,是論理學(邏輯),都只是世間的學問。在瑜伽唯識派中發展起來,對佛法的影響極大,幾乎成為學佛者必修的科目。因明為五明之一,無著、世親以來,非常重視他。由於正理派等勢力增強,學風重視辯論,瑜伽行派不能不研究來求適應,而為了成立「唯識」,應該是發展的主因。」(《印度佛教思想史》,p.355)

 

「唯識的基本意義,是一切唯識現,沒有外境義的存在。然唯識並非只有心識,而是表現為(能)見、(所)相二分的。「種種」,古人解說不一,依《攝論》,是意識遍緣一切而起種種行相。依《攝論》所說「緣起」與「緣起所生法相」來說:緣起是阿賴耶識與轉識的互為因緣,著重種子識的變現,就是「唯識」義。緣起所生法相,是:「彼轉識相法,有相、有見,識為自性」,著重於現行識變,就是「二性」義。所以說「唯識」,說「二性」,並不是矛盾對立而都是成立唯識的。……唯識的「二性」義,是依「能所」(認識論)說的。在無著的唯識說中,「唯識」與「二性」,是意義相順而不是別異的。」(《印度佛教思想史》,pp.335-336)

 

【筆者按:綜上所論,「認識論」是否不能認識「真理」?似乎值得再深思!同樣的「世界悉檀」等三悉檀是否有輾轉向上通往「第一義悉檀」之可能?】

 

三、大乘三系的義理與實踐:學習中觀者不宜看輕唯識與真常

 

(一)厚觀曾請教印順導師:大乘三系哪一個法門最了義?如果修學的是不了義的法門,能究竟成就嗎?

https://yinshun-edu.org.tw/zh-hant/node/164

導師說:我雖然推崇龍樹菩薩的中觀,但其他祖師也有他們不同的看法。每一種法門都是為了適應不同的眾生而有不同的施設。哪一個法門最高?最好先把這個問題放一邊,應注意「每個法門都有他完整的修學歷程」,重要的是:我們「是否已經修到這個法門的最高層次了」?如果還沒有的話,說別人的法門低,自己的法門高,沒有多大意義。就如有幾座山高聳入雲霄,在山下的人看不見山頂,只是諍論哪一座山比較高、哪一座比較低,這都是戲論!即使修學的法門不怎麼了義,但他如果能修到那個法門的最高處,離究竟了義也相差不遠了!

(厚觀法師說)

我們可以思考一個問題:這裡有兩部車,一部是名貴的轎車,另一部是普通轎車,同時出發要去很遠又未曾去過的地方,請問哪一部車先到達終點?

或許有的人認為名貴的轎車會先抵達終點。但其實不一定!還要看駕駛的技術好不好?體力夠不夠?會不會迷路?也要知道要去哪裡加油。如果車子拋錨了,能否排除障礙?

同樣的,自認為修學高妙的法門,也要看自己是否有能力深入瞭解其精義?是否確實去實踐?平常有沒有廣結善緣,遇到障礙時能否遇到善知識的指引?遇到魔障時能否克服?是否能持續以恆到達目的地?

換言之,法門只是一種工具,還要看使用的人!

 

(二)筆者1983年6月14日參訪台中華雨精舍時曾請示導師

「導師在《中觀今論》中說:『是否悟得緣起性空之中觀正見是一個迷悟的關鍵』,此說,就其他大乘二系而言,應如何理解?」

導師開示:可是如來藏(真常唯心系)講權、實,他自己是實,別人是權;唯識宗(虛妄唯識系)講了義不了義時說「一切性空是不了義,自己為了義」。凡此,都是適應眾生而產生的三大體系,如果一定要扣住這邊的話,可以討論,慢慢的討論可以了解它們彼此之根本意義。至於迷悟嘛!緣起性空的了解當然很重要,但是單單是理解是沒有用的,真正佛法講修行,「中觀」這個道理,還是一種觀法、方法論,一種觀察的方法。龍樹菩薩原來的意思,緣起性空這個義理,也就是一種以中道為準的方法論,所以叫做《中觀論》,要緊的是從一一法上以緣起性空去觀察,並且經由實際修行去體悟,當然不是說說而已!(拙編著《人間佛教的聞思之路》,pp.97-98)

 

(三)大乘三系同歸「法空性」

方便轉轉勝,法空性無二。智者善貫攝,一道一清淨。(《成佛之道》本頌)

  從大乘三系看來,不得不讚歎如來的善巧「方便」,一「轉」一「轉」的,越來越殊「勝」!如來藏說,可說是不可思議的方便了!但考求內容──真實,始終是現證「法空性,無二」無別。如性空唯名系,以現觀法性空為主要目的,是不消說了。虛妄唯識系,雖廣說法相,而說到修證,先以識有遣境無,然後以境無而識也不起,這才到達心境的都無所得。因為說依他有自相,所以離執所顯空性,也非實在不可。但到底可破無邊煩惱,可息種種妄執。如能進步到五事具足,還不又歸入極無自性的現觀嗎?所以清辨闢實有空性為『似我真如』,大可不必!真常唯心系,雖立近似神我的如來藏說,但在修學過程中,佛早開示了『無我如來之藏』。修持次第,也還是先觀外境非實有性,名觀察義禪。進達二無我而不生妄想(識),名攀緣如禪。等到般若現前,就是『於法無我離一切妄想』的如來禪,這與虛妄唯識者的現觀次第一樣。所以三系是適應眾生的方便不同,而歸宗於法空性的現證,毫無差別。(《成佛之道(增註本)》,pp.392-393)

 

主編隨筆版主:常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