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訪(三):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九日(台中華雨精舍)

參訪(三):一九九九年一月二十九日(台中華雨精舍)

    第三次及第四次之參訪,要特別感謝性瀅法師的慈悲,她鼓勵我不必太擔心導師的身體,有問題儘量請示導師,並且親自在現場幫忙筆者傳譯導師鄉音難解之處

問、臺灣最近南傳佛教之風漸盛,相對的,對於菩薩道之推動,也產生了影響,有部分法友在討論中,談到「菩薩道之傳承」,各部派之看法不同,不若阿含四果次第之明確可信。 導師您也在《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六八四頁)及《印度佛教思想史》(二三三頁)論及:「說到修證問題,《俱舍論》的〈分別聖賢品〉,幾乎全部採用阿毘達磨論者的定論。修證的方便次第,都是有傳授的,經多少年、多少大德的修驗,才成立說明一條修行的坦道。雖然方便多門,但決不能從少數論師推論得來,所以室利邏多創立八心見道,《成實論》主立「次第滅三心」,都只是有此一說而已。《俱舍論》遵從有部阿毘達磨的修證次第,應該是正確的!」兩書中分別推重世親遵從有部阿毘達磨論者的修證次第,因為是經多數古德長期修驗之傳承,所以是正確的,依此精神,請導師開示:人間佛教之菩薩行是否也是經由共信共遵之傳承,其道次第為何?

答:

一、最近佛教思想複雜、多元化,中國除了傳統思想以外,南傳的、西藏的,這是個多元化的時代,比較複雜一點。傳統思想也在變,看起來還是傳統,傳統思想裡面,譬如念佛的人,他現在講念佛,其作法、方法跟以前也不太同。至於菩薩道的傳承,菩薩道,有佛法的時代有菩薩,沒有佛法的時代也有菩薩,現在是有佛法的時代,聽了佛說法,從佛的法裡面,理解到菩薩的傳承,我們應該怎麼確實去作。菩薩是大乘佛法發展出來的,這種的傳承,譬如原始佛教以《阿含經》為主,可是《阿含經》各部各派的,共同的多,當中也有一些不同的;部派當中,也有許多不同的見解,因為以前是口口相傳,不是像現在說有一個原始版本啊,沒有這回事(真正寫出來,要到西元前後)!到處都在傳說,所以口傳的佛法,不是某人想出來的,傳說中大家都是聽來聽去,所以,有這樣的原則:(一)修多羅相應(二)不越毘尼(戒律)(三)不違法性(性相)。合乎這個原則,大家就通過了(而認為是佛陀傳下來的法)。

      假如不了解這個道理的話,現在南傳佛教屬於上座部的分別說系,分別說系又分為四部……,「赤銅鍱部」是其中之一部,「赤銅鍱」是錫蘭(即:斯里蘭卡)的地名,早期分為二派:大寺派比較保守;另一派叫無畏山寺,這是有大乘佛法的,後來慢慢衰弱了,祗剩下大寺派。所以,早期的思想裡面,我們採取共通性的,我把它看作原始的佛教,不是那一派是最原始的。所以,佛法就這樣傳承下來,起初佛陀說法哪裡會像《阿含經》這個樣子?二、三句就解決了!許多的經典都是定型化,要你去修行、修行,一下子就開悟了,哪有這麼容易的!因為要結集,所以將扼要的幾句話當中的重點把它結集起來,阿含經有這樣「……苦諦、集諦、滅諦、道諦……」,一部經,幾句話就結束了,佛陀說法,實際上,不可能是這樣。當然南傳佛教代表從原始到部派的內容,還是早期的沒錯,但並不代表是佛陀當時口口相傳的一句一句,我沒有這個看法,這也與事實不相符。

二、再來講大乘的傳承,主要是大眾部方面,大眾部青年們,除了自己講修行外,關心其他的也多,特別是第一次結集,在大迦葉尊者領導之下,大迦葉是怎麼樣的人啊,一個頭陀行者,所以這樣的一種風格啊……。

編者按:(一)導師於《華雨集第三冊》第三七頁說:「王舍城五百結集,是佛入涅槃以後,佛教界的第一大事。這一次結集,決定了初期佛教的動向,也造成了佛教分化的必然形勢。對佛教來說,這一次結集是無比重要的!」(二)第四八頁又說:「大迦葉的風格,……再來說王舍的結集大會。佛在世時,大迦葉維持了對佛的一分敬意;我行我素,不顧問僧事,但也不多與阿難等爭執。可是一到釋尊入滅,大迦葉就以上座的身分,對佛教,對阿難,有所行動,企圖轉移佛教舊來的傾向。」(三)導師於早年之《華雨香雲》第二四三頁曾強烈指出:「從歷史的檢討上,認為五百結集是部分的;初期小乘佛教的隆盛,只是畸形的發達。我敢說:摩訶迦葉的結集法藏,除時間忽促與少數人的意見以外,還有把持的嫌疑。這並非惡意的誣辱,小乘僧團的爭執,本是常有的事。迦葉是小乘聖者,他自以為假使不遇見釋尊,也會無師自悟。其實,他無始來的習氣,絲毫沒有消除──聲聞不斷習氣」(四)又於《華雨香雲》第二四四頁說:「這一次的結集,迦旃延、富樓那、須菩提他們,都沒有被邀請,苦行集團的操縱,是非常明顯的。關於釋尊的言行,不能盡量的搜集,僅是偏於厭離苦行集團少數人的意見。」(五)導師晚年的結論為:「大迦葉與優波離為主體的王舍結集,以毘尼為重。阿難所誦出的經法,當時不曾成為論辯主題。但王舍結集中存在的問題,還是存在。少數不能完全代表大眾,這在佛教的發展中,會明顯的表顯出來」(《華雨集第三冊》第五七至五八頁)。筆者以為:導師對於傾向大眾部系之聖典不能結集流傳下來深覺惋惜,它使得後代佛弟子們對於釋尊本懷之了解,造成了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

三、定與慧是要分別的,中國的「禪」,失去了傳統,因為「禪宗」起來了,實際上它是開悟的禪,定與慧混在一塊,它的思想有後期的,我們中國早期傳來講「禪」的經典,也有好多,不止是《小止觀》,翻譯出來的,也不少,是嗎?如《瑜伽師地論》,就是《大智度論》也多少有一點,講的都差不多,不同於中國後來所講的禪,但是我們現在麻煩的很,什麼都是禪,不講般若,一講修,都叫禪修、修禪,這還是受中國佛教的影響。例如,葛印卡的「十日禪」,實際上這個禪是「毘婆舍那」,是修「觀」啊!不同於禪定。中國最早期的禪,翻譯過來的大部分是聲聞禪,但也有鳩摩羅什翻譯的大乘禪,例如《觀無量壽佛經》,最初那裡是嘴巴唸唸的,它是十六種的觀,是觀啊!其實也是一種修行的方法啦!但是「無常、無我」(觀)好像也不大講。後來「淨土五經」把它放進去,但大家還是嘴巴唸。

四、我們中國大乘佛教的傳承,在某種思想中,當然也有後期的思想,真常唯心的,禪宗、密宗也可以把它弄到一塊去,我讀一首頌給你聽啊!現在《六祖壇經》有這樣個頌子:「海底劫火起,風火山相擊,真常寂滅樂,菩提相若是」(編者覆按原經文是:「劫火燒海底,風鼓山相擊,真常寂滅樂,涅槃相如是。」)菩提就是這個樣子!禪宗修的有這個經驗,密宗修的也有這個經驗,「風」就是「息」,丹田這個名詞是中國話,印度佛教也有這個名詞,一下子,我也記不起來了,我們(靜坐時)呼吸上下也通的,這個息會向下,修禪定的人很多都有這個經驗,「風火相擊」的時候,火(發熱)到下面的時候,到達「海底」,這個「海底」,就是我們人大便與小便中間的地方,經過這裡轉到背後脊骨這個「脈」,密宗裡說修「寶瓶氣」、「拙火定」、「通中脈」,傳承不同、名稱不同,其實這個路子是差不多的。什麼叫做「風火山相擊」呢?背脊骨一節一節的畫出來像山一樣,慢慢上去,通了,身體起的一種輕安,就說「真常寂滅樂,菩提相若是」,菩提就是這個樣子!這若是從基本佛法如佛教大小乘經典、論典來講的話,這是什麼?

五、所以大乘的傳承,絕不是一個一個的,你教我,我教你,一個個教下來,是多種經驗傳承下來的。聲聞佛法裡面也有一部分含有大乘的思想。出家人的活動中,有一種人傾向於一心一意,另一種人慈悲心重的,想度化眾生的,慢慢的分為二派來。

六、你第二個問題,談到世親的阿毘達磨論,他的《俱舍論》並不都是「說一切有部」的,同時有些是「經部」的,「經部」所說的「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種子」,影響後來的唯識宗,這與「唯心所現」的大乘思想相結合以後可以看的出來,所以它用的名相有些與阿毘達磨論的差不多。……從這個《俱舍論》的現觀次第來看菩薩的傳承,聲聞佛法前面有四個加行:「煖、頂、忍、世第一法」,大乘佛法的四加行也是一樣(這是唯識宗的),為什麼呢?因為他是從阿毘達磨論學下來的。而龍樹菩薩從南方來的,也到了北方,吸收了「說一切有部」很大的一部分,他沒有這樣說。這個阿含講四果次第(其實各部派有自己的道次第)……但是「說一切有部」的阿毘達磨論,並不為其他部派所承認,南傳的阿毘達磨論就與它不同。你不能說這個是佛說的,其他的不是佛說的,這都是部派裡產生出來的。

(筆者續問:阿含的共通性高,譬如說他對初果「斷三結」,菩薩的傳承,比較起來似乎 模糊?)

七、都是一樣,他們的方法就不同,譬如「次第見(四)諦」與「(一心)見滅(諦)」就不同,所以菩薩的傳承,也沒說要照著這個次第啊!

(筆者續問:人間佛教的學習者,日常行持應注意那些?)

八、平常有人來,同我問發心、修行啊,我總是說「正語、正業、正命」,人與人的關係,要正常,在家居士,重在正常,要有合理的經濟生活,多反省自己,人之根性千差萬別,各有所長,各有所短,思想也是如此,要彼此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