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者的足跡

                              聖者的足跡

 

      吾人居處的婆娑國土(堪忍的世間),經上說的是「五濁惡世」;一切充滿了煩惱、動盪不安。然而,人生的寶藏、宇宙的真理,能令眾生永處清涼的安穩之道,亦不離吾等週遭,因此佛陀肯定的教示我們:「緣起法者,非我所作,亦非餘人作,然彼如來出世及未出世,法界常住。」(《雜阿含二九九經》),奈以眾生「無明之所覆,愛結之所繫」,於是「世間常冥,無有明照,唯有長夜,純大闇苦現於世間……。如是如來、應(供),等正覺出於世間,說苦聖諦現於世間,苦集聖諦、苦滅聖諦、苦滅道跡聖諦現於世間,不復闇冥,長夜照明,純一智慧現於世間」(《雜阿含三九五經》)。讀經至此,怎不令佛弟子們追念世尊的恩德!儒家們讚頌「微仲尼,萬古如長夜」。然而,孔子周遊列國,不能見重於執政者,致有「道不行,乘桴浮於海」的感嘆。人天導師瞿曇大沙門降生於印度,悲風智雨遍於恆河兩岸乃至五印,王侯將相、販夫走卒,咸蒙法益,無盡法焰,傳至於今,亦明照吾人迷昧,乃真正萬古之明燈。

      佛陀曾自述其得道之經驗(《雜阿含二八七經》):「我憶宿命,未成正覺時,獨一靜處,專精禪思,作是念:何法有故老死有?何法緣故老死有?即正思惟,生如實無間等(如實現觀親證之意),生有故老死有,生緣故老死有。……謂緣識名色……緣生(而有)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我時作是念:何法無故(則)老死無?何法滅故老死滅?即正思惟,生如實無間等……生滅故老病死、憂悲惱苦滅,如是如是純大苦聚滅。」──這是佛陀逆順觀察十二因緣法的流轉還滅,而親證諸法的實相。佛陀接著說:「我時作是念:我得古仙人道,古仙人逕,古仙人道跡;古仙人從此跡去,我今隨去。譬如有人遊於曠野(此指生死流轉的曠野),披荒覓路,忽遇故道,古人行處,彼則隨行。漸漸前進,見故城邑,故王宮殿,園觀、浴池,林木清淨。(此指涅槃林泉之樂)。我今如是,得古仙人跡,古仙人去處,我得隨去,謂八聖道:正見、正志、正語、正業、正命、正方便、正念、正定。我從彼道,見老病死(苦),老病死集,老病死滅,老病死道跡(即苦集滅道四聖諦)。我於此法,自知、自覺、成等正覺。為比丘、比丘尼……在家、出家,彼諸四眾,聞法正向,信樂知法善,梵行增廣,多所饒益,開示顯發」—這正是佛陀苦口婆心教導吾人離苦得樂的解脫道──四諦與緣起。

      佛陀的施教,常因時處因緣不同,開合有異,或說「八聖道分」;或說「四念處」、「七覺支」;或總說「三十七道品」。凡此,均散見於佛典之中,吾人如今燈下展經讀,常感受到古之聖道映照心中,聖哲們遠塵離垢之風範一時湧現,令人不禁法喜充滿。我想嘗試將《雜阿含經》中佛陀教導弟子有關「因緣」、「四聖諦」及「道品」之經文敬錄數則解說出來,給自己一些激勵,並提供同修們參考,唯願共同遵循著「聖者的足跡」找尋那「清涼自在的故王寶殿」。

 

壹、四聖諦

(一)鹿野苑三轉十二行法輪──佛法初傳人間

      《雜阿含三七九經》(又名《轉法輪經》)。佛陀在波羅奈鹿野苑仙人住處開示五比丘說:有四種真實不顛倒的真理,是你們所未曾聽聞過的,那就是苦聖諦(一切行無常,所以免不了苦迫,這是世間的真相)、集聖諦(苦迫的生起,是煩惱業力所引生)、滅聖諦(煩惱苦迫不再生起之解脫境界)及道跡聖諦(達到苦惱淨除的修行方法)等四聖諦。首先要從四諦的事相上,如實去觀察其因果相關性,當確實體會而起現量聖智時,即能斷見道所應斷煩惱,得聖慧法眼,於過去、現在、未來三世不再疑惑(經上原文為:「當正思惟時,生眼、智、明、覺」。智、明、覺三者,即是依通達過去、現在、未來而得名同為智慧之異名)。再依此正見而起正行,不斷的修習,增長眼、智、明、覺。若能更上層樓,就能如我一樣得涅槃無學境地。我已於此三轉十二相智中自證得阿耨多羅三藐菩提,汝等比丘,要依此而漸次修習精進。爾時,尊者憍陳如及八萬諸天聞法以後,遠塵離垢得淨法眼(此即得初轉四行相智,證須陀洹初果),接著其餘四比丘亦相繼得初果。當時地神立將佛陀三轉十二行法輪饒益人天的消息,唱傳空中,上聞於他化自在天(欲界第六天),展轉傳聞於梵天,遍於大千世界,佛法於是初傳人間。

 

(二)非義饒益,非法饒益,非梵行饒益之行,為佛陀不許。

      《雜阿含四O七經》:佛在王舍城迦蘭陀竹園精舍時,有許多比丘,聚集在食堂,思惟觀察一些世間之事。當時佛陀已知諸比丘心之所念,於是來到食堂,敷座而坐,告訴比丘們說:「汝等比丘!不要去思念世俗之事,因為那是對佛法無益的(非義饒益),也不合緣起正法(非法饒益),更不能引發清淨解脫的德行(非梵行饒益)非智、非覺,不順涅槃。過去世時,有一個人,出了王舍城,在拘絺羅池畔,正在思念世間事時,看見有四種軍隊:象軍、馬軍、車軍、步軍,無量無數,都跑進池中一隻蓮藕的小孔中。他心裡就以為,自己是不是得了狂心症,怎麼會看到世間不可能發生的事,於是他便將這件事告訴附近的人們,大家都認為他是狂心失常。汝等比丘!其實那個人所看見的,是真實的情景,並非狂心幻覺,因為那時諸天與阿修羅正在作戰,諸天得勝,阿修羅的四軍倉皇敗逃,躲入池中蓮孔中。所以你們修道比丘,不要思惟世俗非聖賢事,要思惟四聖諦,因為這樣的思惟觀察,才是如法、自利利他而進趣涅槃的。」

      《雜阿含四O八經》:佛弟子聚集在竹林精舍談論「世間有常,世間無常、世間有常無常,世間非有常非無常;世間有邊,世間無邊,世間有邊無邊,世間非有邊非無邊;命即是身,命異身異;如來死後有,如來死後無,如來死後(亦)有(亦)無,如來死後非有非無」等十四無記的問題,為佛陀所不許,理由如同上一部經文所說的一樣,因為談論這些是不合緣起法,會落入邊見、身見中;而且於己無益更不能饒益眾生。(十四無記的內容,向為佛陀所默置而不答,故稱為無記。其大意包括四個問題:我們居住的世間從時間上來說是不是永恆的。我們的世間、乃至宇宙銀河系,從空間上來說,是不是有邊界,範圍有多大。身心和合的自身(身)與生命主宰的我(命)兩者間(即一般人所說的肉體與靈魂),是身體死了我就消失了(斷見)?還是另外有一實體在流轉(常見)。這裡的「如來」並非佛十大德號之一,而是指眾生從前生到後世,來來去去的生命主體,所以有時也稱為「如去」。「如」即神我的別名,表示不變異的生命自體。這類問題,是問:有沒有不變的我,在生死流轉?佛經裡面對於一個問題常以有、無、亦有亦無、非有非無等四種反復推論的方式來做辯難使人從四種可能都無法成立的困局中,領悟到思惟方法的錯誤。其實「亦有亦無」所表示的即是「有」,而「非有非無」所指的還是「無」。因此眾生所執著的見解中,不外是「有」與「無」的自性見而已!佛陀所開示的緣起要義,是離有無二種邊見的中道。

 

貳、不受第二支箭──身苦心不苦(聖凡之差別)

      對於外面境界的衝擊應起怎樣的觀照,佛陀在《雜阿含四七O經》有剴切的教誡:佛陀在王舍城竹園精舍時,告訴比丘們說;「愚癡的凡夫因外面的境界而升起苦受、樂受及不苦不樂等三受;多聞聖弟子也一樣會生起這三受。比丘們!那麼凡夫與聖人之間,到底有甚麼差別呢!愚癡凡夫領納外境時,愁憂苦痛,啼哭號呼,心生狂亂,好像身上被射中兩支毒箭一樣,這兩支箭,一支是身受(身上肉體的三受),一支是心受(內心的三受)。有這二受的增長是因為凡夫當五欲順境時,受五欲樂,為貪慾煩惱所奴役;遭逢逆境時,起惱怒苦受,為瞋恚煩惱所驅使;又對於苦樂二受的生起、消失、染者、過患及遠離不能如實了知,而有不苦不樂受的迷惑,為愚癡煩惱所支配。凡夫就是被貪、瞋、癡三條煩惱繩索所繫縛,所以才生老病死、憂悲苦惱輪迴不已。多聞聖弟子遭遇困境,即使大苦逼迫乃至生命將被劫奪,絕不起憂愁悲怨,心不狂亂;祇是感受到肉體上之苦痛(身受)而已,內心卻不生苦痛(心受)。如同身上被射中一支毒箭時,不因身體感受痛苦,內心驚怖,卻憑仗思惟觀照修持之力,使內心寧靜鎮定,而能即時躲避那即將射至真正要人命的第二支毒箭」。爾時,世尊即說偈頌言:「多聞於苦、樂,非不受覺知,彼於凡夫人,其實大有間(間即是差別)。樂受不放逸,苦處不增憂,苦、樂二俱捨,不順亦不違。比丘勤方便(精進),正智不傾動,於此一切受,黠慧能了知。了知諸受故,現法盡諸漏(當下得解脫之意),身死不墮數(數即生生死死的數取趣,聖者的涅槃,經上說是:「無量」、「無數」、「永滅」),永處般涅槃(般涅槃為入滅的意思)」。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從上面經意,我們在生活上可以得到很大的啟示,從內心的淨化強化中來減輕身心的苦痛。

 

參、四念處(身、受、心、法四觀念處)

      《雜阿含六一七經》:佛陀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時,教誡諸比丘說:「過去世時,有一鳥為鷹所捉,鳥在空中,向鷹叫說:『我因警覺心不夠,離開了父母境界行於他處,才會被你所捉,不得自在。』鷹問:『何處是你自有自在境界』。鳥答說:『田耕壠中,是我家父母境界』。當時鷹起憍慢心而說:『我放你回去,看你能否逃脫吾利爪』。於是鳥歸田壠,安止於大石之下,然後在巨石上作勢要與鷹鬥,鷹則大怒,瞋恚之極,從高空俯衝欲攫取小鳥,鳥迅避於石下,鷹因飛勢過猛閃躲不及,胸撞堅石,碎身而死。比丘們啊!這鷹鳥愚癡,捨離了父母境界,遊於他處,致遭橫難。汝等比丘應自警惕,於自境界,要善護持,遠離他處境界。什麼是他處,他境界呢?那就是色、聲、香、味、觸等五欲染者境界,遊於該處,會斵喪汝色身慧命。而自家父母自在境界為何?即為『四念處』,所謂身身觀念處、受受觀念處、心心觀念處及法法觀念處。汝等應於此四念處,精進修習,正念正知。

    《雜阿含六二三經》:佛陀開示弟子們修習四念處的方法──譬如有人持捧著裝滿油的鉢,經過美女聚集歌舞戲樂之所,而一持刀者跟隨其後,令其鉢中不得溢失一滴油,否則截殺之。此時是人,唯專一心,繫念油鉢,不敢分心顧盼他處(色聲境界)。佛陀以此例要比丘們正身自重,善攝一切心法,安住四念處。此段經文之意趣與上段經文相同,值得我們深思。

      《雜阿含六二四經》:尊者鬱低迦請示佛陀修行的方法,佛陀告以:「汝當先淨其戒,直其見,具足三業,然後修四念處。」從這裡我們可以了解修學四念處的次第。

 

肆、三增上學──戒、定、慧三學

     《雜阿含八二六經》:佛在舍衛國祇樹給獨園教誡比丘們說:「比丘們!學增上戒學何福利相隨?我(大師)為聲聞弟子制定戒律,是為了攝受和合僧眾;使不信佛法者得信,已信者增長信心;調伏違犯作惡之人,使之慚愧如法懺悔,重得清淨而和樂安住;當下防護六根不令煩惱滋長,未生惡不善法對治不使生起,更由於汝等比丘,常持戒清淨堅固,因此僧團健全和樂,而使正法得以久住。這就是增上戒學之功德福利。何等為智慧增上?大師為聲聞說法,大悲哀愍,教以如實觀察正知苦集滅道四聖諦,以此法義之饒益,使弟子們於正法得安慰得安樂,這就是智慧增上。何等為正念增上(增上意學)?學戒若未具足,能專心繫念使之具足安住;於正法未通達處,精進修習觀察,智慧繫念令彼安住,這就是正念增上。汝等比丘,若能令此三學(增上戒學、增上意學、增上慧學)滿足成就,即可降伏煩惱魔,度涅槃彼岸,漏盡得解脫。」

 

伍、四不壞淨(於佛、法、僧三寶信心堅固不壞及聖戒成就)

      《雜阿含八四三經》:佛陀在摩揭陀國王舍城祇樹給孤獨園問舍利弗說:「所謂流者,何等為流」?舍利弗答云:「世尊所說流者,為八聖道」。佛陀復問:「什麼是入流分(預備進入聖者之流的支分、條件)」?舍利弗答稱:「有四種入流分,那是:親近善知識、聽聞正法、內正思惟(內心如理起思惟觀察)、法次法向(依法之次第精進修習)」。復問:「預入聖流時,將成就幾種法」?舍利弗答說:「成就四種法:於佛不壞淨、於法不壞淨、於僧不壞淨(對於三寶的信心清淨堅固不壞)及聖戒成就」。佛告訴舍利弗:「如汝所說……。」,舍利弗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從以上經文的教示,我們可以了解從凡到聖的關鍵,四預流支之首為「親近善知識」,可見善知識在學佛歷程的重要性。在《雜阿含七六八經》,佛陀告訴阿難尊者說:「純一滿淨具梵行者,謂善知識──因為善知識能引導眾生修習正見,從遠難欲愛中趣向寂滅,出離生死,所以說是清淨的梵行已經圓滿具足了。不過四預流分(即須陀洹分),是趣入陀洹初果的支分、條件,成就了該四分或成就了四不壞淨四法,就如同登堂而未入室一樣,雖然於三寶得堅固不壞的信心,可免除墮落三惡道,一定會往生天上,但並不等於證了初果。如果不善加守護,可能會放逸退墮下來,因此《雜阿含八五五經》另外警惕我們:如成就四不壞淨,若放逸而不上求,還是不能得定發慧,要進一層精進修習,才能證預流初果以上的無漏慧。我們常在禪門的語錄中,讀到一些祖師們聽到幾句偈語之後,就豁然開悟的公案,然而我們或許不曾去思量這些公案背後有著求道者雲水參訪,披荊斬棘的艱辛路程。

      讓我們誠敬的誦讀佛陀的教誡:「鄙法不應近,放逸不應行,不應習邪見,增長於世間。假使有世間,正見增上者,雖復千生,終不墮惡趣」(《雜阿含七八八經》)。禱願學佛的同修們,一同秉持著「親近善知識」及「聽聞佛法」而得的正知正見,在六趣升沈樞紐的人道上,踏著古聖先賢的道跡,勤習正念,正智清明,永得清涼自在。

(原載1986年4月《清涼簡訊》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