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深密經』五事具足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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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錦全

老師,您好。 『解深密經』無自性相品中提到,五事具足者,聞佛說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即能契入諸法實相。而不必佛陀為他們開示三無自性的道理。但是,偏向研習『中觀』者,又往往被其他法友譏諷為自視五事具足,而視為我慢的表現。導師在這方面又有何意見。三自性三無自性的教說,似乎是比較迂迴委婉的教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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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試為解讀「五事具足者」

並非僅是能理解「無自性空義」即具足「五事」福慧德行,這參考仁俊長老讚譽導師的以下這句話可以推知:「印順導師已是接近《解深密經》所說的『五事具足』的上根利器」(《仁俊老法師開示錄(三)》p.409,〈我所認識的印公導師〉;1997年《慧炬雜誌》394期)。以下試舉導師的幾項解說:

依佛說的《解深密經》去理解,勝義法空性,所以有深密與了義,是根機的問題。如經上說:《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於是經中,若諸有情已種上品善根,已清淨諸障,已成熟相續,已多修勝解,已能積集上品福德智慧資糧。彼若聽聞如是法已,於我甚深密意言說,如實解了。於如是法,深生信解;於如是義,以無倒慧如實通達。依此通達善修習故,速疾能證最極究竟》。這可見,對於「一切法無性」的教說,像這類根機成熟的,已有「善入」甚深法性的能力,就能以無倒慧,「能」證能「入」,也就不需要佛說《解深密經》了。……依經文的敘述去了解,在五事具足的,於一切法無自性空,能成立一切法,能修能證的根機來說,這還不是了義教嗎?(《成佛之道(增註本)》pp.375-377)

 

「後期大乘」的《解深密經》,是「瑜伽行派」──「虛妄唯識論」所宗依的經典。經上說:「一切諸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於是(《般若》等)經中,若諸有情已種上品善根(一),已清淨障(二),已成熟相續(三),已多修勝解(四),已能積集上品福智資糧(五),彼若聽聞如是法已,……依此通達善修習故,速疾能證最極究竟」。為五事具足者說,能信解、通達、修證的,就是《般若經》的「為久學者說」。但五事不具足的根機,對深奧義引起的問題不少。依《解深密經》說:有的不能了解,有的誤解(空)為什麼都沒有,有的進而反對大乘。因此,《解深密經》依三性來作顯了的解說:一切法空,是約遍計所執自性說的;依他起自性──緣起法是有的;圓成實自性──空性、法界等,因空所顯是有而不是沒有的。這樣的解說──「了義說」,那些五事不具的,也能信修大乘佛法了。這一解說,與《般若經》的「為初發意(心)者說」,是大致相同的。對甚深秘密,作不深不密的淺顯說明,稱為了義說。適應不同根性而有此二類,《般若經》與《解深密經》本來是一致的,只是論師的解說不同吧了!(《華雨集第四冊》pp.21-22)

 

準此,導師解讀「五事具足者」乃是能信解、通達、修證的根機(按:具有無倒慧」:具有不顛倒「修所成慧」正見),也就是『般若經』的「為久學者說」

 

我們可回頭檢視《般若經》所定義的「久學者」

「原始般若」是專提般若波羅蜜的,著重於不退轉(為二乘)菩薩的深悟無生。法門的流行傳布,不退轉以下的,是久學、新學、初發心。對於發心、新學,著重於聽聞、讀、誦、受持、問義、思惟,加上書寫、供養、施他;以校量功德,毀謗的罪過,來啟導、堅定信眾的學習不退轉以上的,是學佛功德,成佛度眾生。(《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p.663)

 

所以,不退轉菩薩(無生法忍聖者)之菩提道任務是:莊嚴佛土、成熟眾生。而「發心、新學菩薩」是:「聽聞、讀、誦、受持、問義、思惟、供養、施他」。至於「久學菩薩也就是「五事具足者」,如筆者前段所述,他不僅僅如「發心、新學菩薩」之「讀、誦、受持、問義、思惟……」,乃是有進而通達、修證的根機,趣向不退轉之上根者,如仁俊長老所讚歎的導師一般

 

至於同情修學中觀之初學者也要依導師的開示檢視自己(以免自舉我慢):

「中觀」的觀法,與一般的思維是不同的,它是緣起觀,是達到解脫證悟的法門。雖不一定要很深的定力,但散心分別,是不能成就觀的。嚴格的說,中觀的應用,必須在修觀有成就,也就是對緣起有深切的體認,才能應用在日常生活中。

    在我們還沒有能體悟以前,還只是一般的理解知道什麼是貪,什麼樣是瞋,什麼樣是順於正理,什麼樣是根本顛倒,經常以緣起來觀察一切,應用於日常生活,但這跟一般的修養是相近的,只是減少一些煩惱,增加內心的力量,解決些小困擾。如對快樂的來,知道它是不永久的,依因緣而有的,就可以不會「樂而忘形」,弄得「樂極生悲」。像這些,處理日常的小事是可以,遇到重大的,如老病死到來,卻起不了什麼作用。要得到真正的受用,必須在平常修習「止觀」,對止觀多下功夫。(《華雨集第五冊》pp.136-137)

二、唯識之立言善巧及攝世方便

三自性三無自性的教說,確實是比較迂迴委婉的教說。導師曾提示太虛大師對於唯識學之「立言善巧及攝世方便」頗為推重:

「虛大師的思想,根源在《楞嚴經》、《大乘起信論》,但也推重法相唯識,所以說「知整僧在律,而攝化學者世間需於法相」(〈相宗新舊兩譯不同論書後〉);「立言善巧,建義顯了,以唯識為最」(《真現實論宗依論》)。」(《華雨集》第五冊,p.7)

 

導師(1949~1952)在香港「三輪佛學社」講〈談法相〉時,也讚歎法相唯識學在佛法修學次第上之善巧方便:

佛法經歷代大德的研究、整理,逐漸地體系化,使後人能充分的易於理解,佛學是在這樣情況下而發展起來的。所以,佛法的探究,最初就是法相的探究。古人法相的探究,不僅是上述的自相、共相,還有相攝相、相應相、因緣相等。探究佛所說的法,法與法之間是相同的嗎?不相同的嗎?這就是相攝相。根據阿毘達磨的論說:其名雖不同,其體性卻無異,這就一體,是相攝的;若內容不同,即是別法,不相攝的。所謂相應相,例如心心所法,心與心所相應,或此心所與彼心所相應,或此心所與彼心所不相應,或有了此心所必定有彼心所的……諸如此類的探究,都是一切法的相應相。(古人相應相的研究範圍是較廣的)。此外,更探究到法與法間的活動,此一法依什麼關係而生起?依什麼條件而發生?這就是法的因緣相了。這些,就是古代法相學的根本論題(其他還有果報相,成就不成就相等)。(《華雨集第四冊》p.248)

 

在羅什所譯的《妙法蓮華經》中說:「唯佛與佛,乃能究竟諸法實相」,唯獨諸佛,對一切法的如實相才能究竟。諸法實相是什麼呢?所謂如是性、如是相、如是體、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以上所說,就是法相,都是法相所探究的問題。在《成實論》、龍樹《大智度論》中,也有說到的。可見當時印度的論師們,對於法相的探究,都不外乎這些,現在看來,差不多就是後代唯識學系以及其他學系所討論的問題。所以,佛說的法,是共同的,論師們所探究的論題也是大致相同的,成為一切佛學──五蘊、十二處、十八界……一切大小乘所共同的,都曾應用這一方法來探究、整理,使佛法成為理論完整,極有體系的學問。(《華雨集第四冊》pp.248-249)

 

我們──凡夫一切事理的認識,一定有「相」,如佛法中所說的「所緣緣」──所緣的境界,也即唯識家所說心上現起的影像相──相分。如沒有相,一切無從認識。因此可說我們(眾生)不論是前五識的直覺(現量)而知,或第六意識的分別而知,都以「相」為對象。我們對「相」的認識,又是什麼樣的呢?茲舉例說:如我看到這只杯子,這是一只杯子,是一個固體物,沒有見到它的變化,剛才是這樣,現在仍是這樣。換言之,我們對「相」的認識都是個別的(所以重視自相),我們所見的形狀就是這樣,其內在有什麼因素,與其他有什麼關係;是怎樣的變化,這些在我們的直覺中,是不大會理會的。這是我們認識的習慣。意識的了別,是這些相的綜合,如起初只見杯子的形態色彩──眼識所見。如杯子碰了一聲,耳根發耳識才能聽到聲音。手去觸時,才知它是堅固的。杯內所容的茶水是熱的;或放有冰塊是冷的。經意識綜合起來,我們才能知道這是茶杯,知道茶杯是怎樣的;長時的經驗而來的認識,是經過意識的了別,在直覺上是不能了別的。在我們直覺的認識上,是個別個別的相,自然而然,不用造作。雖然我們已能進一步去認識它內在的質素,因種種關係而存在,但這是經過意識的推討而得的結論(比量)。在平常認識中,還是依憑直覺的,一個個獨立的。由此,我們對法相的認識,就是一般所說的「執著」,見個什麼,執著它就是個什麼。不會覺察到它的變化,與其他的種種關係。雖能在推理下知道一切法的關係、變化,但在直覺上,仍不免落在習慣性的老路。例如人說:「人是不能離群獨立的,必須依靠社會群眾才能生存;士、農、工、商,無一不供給我一切所需,人都不能脫離社會群眾而得生存」!這話說得對嗎?對極了!可是到做起事來時,每忘得一乾二淨,以自我為中心而處理一切。這就是人都執著「人我」,「法我」的原因。(《華雨集第四冊》pp.258 -260)

 

三、導師在《成佛之道》有「大乘三系同歸法空性」之開示:「方便轉轉勝,法空性無二。智者善貫攝,一道一清淨 (《成佛之道(增註本)》p.392)。厚觀法師曾轉述導師對於學習大乘三系正確態度之指示:

 

厚觀曾請教印順導師:大乘三系哪一個法門最了義?如果修學的是不了義的法門,能究竟成就嗎?

導師說:我雖然推崇龍樹菩薩的中觀,但其他祖師也有他們不同的看法。每一種法門都是為了適應不同的眾生而有不同的施設。哪一個法門最高?最好先把這個問題放一邊,應注意「每個法門都有他完整的修學歷程」,重要的是:我們「是否已經修到這個法門的最高層次了」?如果還沒有的話,說別人的法門低,自己的法門高,沒有多大意義。就如有幾座山高聳入雲霄,在山下的人看不見山頂,只是諍論哪一座山比較高、哪一座比較低,這都是戲論!即使修學的法門不怎麼了義,但他如果能修到那個法門的最高處,離究竟了義也相差不遠了!

厚觀法師表示:

我們可以思考一個問題:這裡有兩部車,一部是名貴的轎車,另一部是普通轎車,同時出發要去很遠又未曾去過的地方,請問哪一部車先到達終點?

或許有的人認為名貴的轎車會先抵達終點。但其實不一定!還要看駕駛的技術好不好?體力夠不夠?會不會迷路?也要知道要去哪裡加油。如果車子拋錨了,能否排除障礙?

同樣的,自認為修學高妙的法門,也要看自己是否有能力深入瞭解其精義?是否確實去實踐?平常有沒有廣結善緣,遇到障礙時能否遇到善知識的指引?遇到魔障時能否克服?是否能持續以恆到達目的地?

換言之,法門只是一種工具,還要看使用的人!

 

主編隨筆版主:常不輕